致响应人的一封信

例会上我提过建议,虽然会议上大家都觉得有道理,可是第二天专家团的意见还是回到了起点,所以在这辞旧迎新的时期,我想把我一直以来的想法说清楚,也希望能改变一下形式主义之嫌的理念。

我想说的就是关于响应的音频视频材料高标准的事情。要做那就要做好,当然谁都是这么想的,可是定下一个永远都达不到或者是只有一小部分人能达到的标准,那就不是好的标准了。

我衷心希望大家能够认识到我们所处的现实情况。下乡调查,采录方言,能达到这个高要求,那是偶然。如果觉得这个标准可行,所有人还是继续坚持这个标准的话,那结果就是永远不能达标,永远在补录。抽查的时候,只是十个字,十个词,有不合格的地方,那么采录环境一样的两千字,两千词都得重录,这样下来,每次都在重录,哪有闲心来整理,出版成果呢?!

我就说说我们响应7组的实际情况吧。我们有5个点,2015,2016,2017,2018,2019,每年都在采录。一次不行两次,两次不行三次,,第一个点调查完毕之后,抽查不合格,然后2018重录,其他还有几个点都至少录了两次,我们的录音环境有的是发音人家里,有的是饭店。能注意到的噪音当然我们都会尽量避免,而且都使用项目组配置的设备(电脑,声卡)。即使这样每次抽查都会有不同程度的缺陷。直到2018年暑假我们有幸借到当地高中的播音室,用上我从日本带回去的雅马哈声卡,接线等自制设备,终于音频资料算是勉强达标了。我真佩服能达标的同行。每次的抽查不合格,我们都会找问题,想办法改善,然后每次回国我都会购置一些日本的设备(索尼摄像机,铁三角话筒,松下电脑,雅马哈声卡等等)回国,用于响应的数据采集,可就是这样也还是很难很难达标。我们尽量往高标准靠拢,环境上,设备上各方面一直在改善,在努力。可是我们没法达标。我认识到了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了。而国内同行们没有我么多的设备,却能达标,那就是说我们团队水平与能力太差了!?可是每次的抽查结果,我总能看到同行们的缺陷,也给了我一丝丝安慰,原来这些问题是大家都没法克服的。

那么反过来一想,我们的项目目标是什么?为了抢救方言,放到博物馆去。那我们有必要定这样高的目标么?乡音是最响亮的声音,也是最自然的声音。照这个标准采录出来的是很不自然的声音,那么还能算乡音么?下乡调查时还能自豪地打出响应的名号么?至少我现在就是听响应心惊了!我的材料用于不能达标,可是我还得永远补录下去。

现状是深夜录的,在录音棚里录的,可以达标。那每个团队下乡能在深夜录音么?能在录音棚里录么?田野调查是要深入田野的。可是我们只需要在录音棚里录的音,这还算田野调查么?我们的初衷是什么?需要好好反思。

抢救方言,那就更需要加速。现在很多文化传承人都已经年老了,在我们拘泥于音质,几年都在同一个点补录的过程中,文化传承人,乡下的老年人一个个离开。等很遥远的哪一天,或许最终能够达标。可是等那时候,我们再要去录别的地方,你会发现人都没了!那样的话,坚持这样的所谓的标准又有什么意义呢?我们一直在原地踏步,这根本不是抢救,是静等方言灭亡,静等方言文化消失!

我也咨询过专家,专家告诉我音影摄录有国标,如语宝,有省标,如广东省博物馆的语言材料;有个人标准,如课题研究所需材料。标准是灵活的。现在的状况是死抠形式,内容空洞,那么收到博物馆又有何用?

响应入数据库的标准是谁定的?这么定的理由与目的是什么?能解释得更清楚么?真要达到这么高的标准,只有一个办法,建立一个语音实验室,把发音人一个个请到那里去录。拍视频的时候,还得请发音人学会表演。不然坐姿不好,衣服不行,声音不大等等都不能达标。这么多的规定,谁还能自然地说话?

2019年,平江的一位80多岁的发音人,在炎热的夏天,每天配合我们调查,坚持两周,没有一丝怨言。我只有感谢。可是,抽查的时候,没有合格。音频是因为带上了知了的叫声而不合格。夏天的乡村,知了的叫声不可避免,虽然我们尽量在叫声停止的时候录音,可是一两天下来,发现这样根本没什么效率,而且发音人也越来越疲劳。所以后来打断的次数少了,一边注意,一边采录,这样还是有一些录音有知了的叫声作背景音。其实这不正说明我们的录音来自于真正的田野么?跟老人转达抽查结果不合格之后,虽然老人家后来一直跟我说,需要补录,随时可以找他,而且一直在热心地询问,你们什么时候再来调查?可是我一直没有勇气跟老人家说,“因为您的坐姿不太端正,所以我们的视频不合格”!80多岁的老人,还需要我去教他怎么坐么?每次录音开始的时候他当然是坐得很端正,可是那么一整天,老人家当然坚持不下来,慢慢地朝自己舒服的方向去坐!我们录的是乡音!我们做的是响应!坐姿不太端正的视频资料不能用!!这是拍方言电影么?这可是工资100-200/天做不下来的事情。

强烈建议每个人都自己当当高标准下的响应发音人试试?!

真要坚持这个高标准,发音人都怕了响应专家了。被折磨得受不了了,到了谈响应色变。那时候响应项目还能采录到自然的方言么?!即使有些人愿意配合,如果录音摄像的要求太苛刻的话,他们也可以随便应付。最终到了响应项目没人响应,乡音响亮不起来的时候再后悔就没有用了,也来不及了。从现在起,第二个五年,我们不要再浪费了!防范于未然,迫切需要变标准。

标准是人定的,在定目标之时,需要跟实际情况联系起来。做一般的方言研究,听感上没有噪音就可以了。通过声卡加电脑录的音,基本上符合这个要求。放到博物馆去,也是给人听的。听感上没有噪音完全可以。如果做语言实验,这个要求当然不够。但是语音的音频会在语音实验室采录,田野调查所采录的语音达不到标准。

2021年开始之时,希望能为响应开辟一个新的未来,也让响应人的心情能够轻松起来,更加以抢救方言为己任,以响应人为自豪,致力于方言资源的保护与研究。

谢谢大家。

响应人

日本静冈大学 张盛开

兴义民族师范学院 代少若

曾晓虎(临湘方言文化研究主持人)

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博士 彭大兴旺

湘潭大学 钟江华

2021.02.11